寓教于不乐

December 9th, 2016

教育,无论是师从于他人,还是自学,本质上是一件很枯燥的事。它带来满足,然而是一种延时满足,它带来回报,然而是一种复杂而曲折的回报。过于强调学习的快乐,其实是把学习的主要过程,也就是辛苦乏味的过程,给刻意忽略了。其后果,就是让人们对于学习开始心生畏惧,从而半途而废,没有尝到学习初熟的果子,就已经转投他处。

我一位大学同学的儿子,马上要到国外读大学了,咨询我关于未来专业的问题。我问这个孩子自己有什么打算。同学说:他喜欢游戏,因此希望将来去学习视觉艺术。我说,世界上的学问,有视觉的学问,也有艺术的学问。前者,要学习色彩学、视知觉、美学、还要学习一些绘画、构图的方面的知识。后者更加包罗万象,单说艺术史,就够一个人学很多年。而学好艺术史,需要掌握拉丁文、意大利文、英文就更不用说了,还要掌握从古希腊、古埃及以来各种艺术作品,能够如数家珍,把一样样学下来。同时,再把这两者结合于一体。至于是做游戏,做设计,还是做影视,那就要靠将来的机缘了。但你只要掌握了这两种学问及其相关科目,再做什么都游刃有余。而一上来就学什么电子艺术,学什么游戏,我觉得是舍本逐末。这样的兴趣不是真兴趣,这样的学问也不是真学问。同学听了,深以为然。

我这么说是有理论根据的。历史学家布克哈特在《世界历史沉思录》一书中说:

“每个人首先要选择一个固定的专业:神学、法学或者其他任何专业,并且对其进行投入,一直到毕业为止。尽管如此,他的这些投入不应该是为了以他所学的专业为终身的职业,而是为了学会如何坚持不懈和前后一致地工作,学会尊重一个专业内所有的科目,培养科学研究所必需的严肃品质。”

我们经常看到半吊子的学问家,就是因为没有深入扎实地钻研一门学问,而只会去追逐时尚之学。如果要打下深厚的基础,必须甘心情愿地接受一门学问带来的枯燥、无聊和孤独寂寞。

布克哈特又说:“我们应该学习两门古典语言,如果有可能的话,再增加若干现代语言,因为他们是我们在学界深入下去,特别是接触世界上各类文献的钥匙。我们掌握的语言越多越好。好的翻译应当予以尊重,但是作者的原汁原味的表达法是任何翻译者都无法替代的,另外,原作的词汇和措辞本身已经是深厚历史积淀的最好的证据。”

学问,没有捷径可以走。古人说,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一字空。不坐冷板凳,只能贴别人的热屁股。追逐时尚,跟随热点,永远蹭在别人的屁股后面营销。过着抖一点小机灵,卖一点小情怀。酒壮怂人胆,歌咏小人情。等到当局一吓唬,立即噤若寒蝉,躲到龟壳里,继续做一个安全的公知。

有两条路,一难一易,选难的那条走,一般都没错。相反,选了容易那条,表面上是赚了,实际上,将来要连本带息付出去。

写作,是一门需要刻苦训练才能达到的技能。除了少数天才,大部分的天资都差不多,那唯一决定一个人能否成为成功的作者的变量,就是勤奋了。编剧莎漠,现在已经是一线电视剧编剧,代表作是《浮出水面》和《乌兰巴托不眠夜》。他曾经是一个城管,但是爱好写作,四处投稿,但是屡屡被拒。他老婆对此大为不满,曾经一赌气说了狠话,他一气之下,烧了16斤手稿,只剩下24斤。然而,就是这24斤废稿,成为他现在的财富。因为虽然这些习作作为小说文笔不成熟,语言不精彩,但是里面的故事却很曲折,对话很接地气,而这些正是影视剧需要的。他现在废物利用,从这些手稿里提炼出自己所需要的材料,一部接一部地出大纲和剧本。多年的积累终于获得回报。如果不是当初忍受枯燥、乏味和不被人理解的心酸,他哪怕今天出了名,也一时半会拿不出那么多现成的故事和作品。

这只是我们身边一个小小的成功的例子。而那些大学问家、大艺术家的例子更是举不胜举,因为被提及得太多,所以我也就不再赘述了。

总之,一旦一门学问给你带来了太多的乐趣,一旦一项训练不像冬泳一样,每次面对冰河都需要你重新鼓起巨大的勇气,跳下冰窟窿,你就要小心了。那么轻松愉快的学习和训练,可能不是早就你,而是害了你。

寓教于乐,不是总是有效,有时我们需要不乐,需要苦辛,需要更多的磨砺。

在《圣经》的罗马书有一句话:“并且我们知道,万事都互相效力,让爱上帝的人–就是按着他的旨意被召的人–得益处。“(引自《新约全书・新汉语译本》罗马书第八章第二十八节)学问的路程,就像天路历程一样,也是充满着我们暂时不能解释的奥秘和奇遇,直到有一天,我们回首走过的路,才知道之前付出的枯燥和艰辛,都会得到更大的更复杂的回报。

那时,我们才会明白,为什么古罗马人会说:然而,快乐是一件很严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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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情的魔咒

December 3rd, 2016

最近,我与人合作翻译了一本关于写作的书,史蒂芬·平克 (Steven Pinker)所写的 The Sense of Style(中文暂名《风格的感觉》)。翻到第三章,小标题叫the curse of knowledge,初稿翻译成“知识的诅咒”,发给心理学者、《精进》的作者采铜看,他认为“知识的诅咒”的译法有问题,本身就有“the curse of knowledge”的特点。

the curse of knowledge 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一个人对某件事情知情,而别人不知情,但是这个知情的人,想当然地认为别人知道的跟自己一样多,从而没有利用这些知识和信息来获得利益。比如说,在二手车市场上,卖家对自己的车况是知情的,买家是不知情的。但是,研究者发现,卖家心里总觉得买家对这辆二手车的了解跟自己一样多,从而没有以次充好,利用自己知情的优势来获得便宜。这在经济学上就叫the curse of knowledge ,或者沿用过去的翻译,“知识的诅咒”。

可是这个翻译不是没有问题的。正如采铜所说:

诅咒是西方文化的概念吧,我们这边用的比较少,诅咒的结果感觉是很严重的,死了残了这样的。“知识的诅咒”从字面理解是,有了知识然后遭受了厄运。

采纳他的建议,我把the curse of knowledge 译成了“知情的魔咒”,并且加了一条译注。

【译注:the curse of knowledge,此处译成“知情的魔咒”。一般翻译成“知识的诅咒”,但是这是一个误译。因为knowledge在这里的意思是the state of knowing about a particular fact or situation,对应的中文词是:“知晓;知悉;了解”,而不是通常意义上讲的(通过教育和经验获取的)“知识”。故应翻译成“知情”。而curse在这里的意思也不是中文里的“诅咒”“咒怨”,而是,something that causes harm or evil,中文一般翻译成“祸根;祸端; 祸水”,但是在这里翻译成“祸根”,又太重了。斟酌再三,决定翻译成“魔咒”。有点魔幻,有点无奈,还带一点轻松幽默。如果沿用以前的翻译“知识的诅咒”,在汉语里会引起很多误解,作家采铜对译者说,若翻译成“知识的诅咒”,会给人以“有了知识就遭受了厄运”的感觉,这种翻译本身就是一种the curse of knowledge,因此他也建议翻译成“知情的魔咒”或“知晓的魔咒”】

知情的魔咒,可以解释我们遇到的一个写作中普遍存在的问题。正如平克所说:

为什么有那么多文字令人费解?为什么一位普通读者需要花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理解一篇学术论文、税务登记表上印刷的小字、或是组建无线家庭网络的说明?

他进而指出,文章写得晦涩难懂的主因是:你难以想象,你所知道的事情,在不知道的人看来,是什么样子。

我们称之为“知情的魔咒”,这个术语由经济学家发明,用来帮助解释,为什么一个人明明掌握了对手所不知道的信息,却没有在做生意时表现得更精明。

知情的魔咒可不仅仅是一个经济学概念,那种把“你知但别人不知”的东西抛诸脑后的无能,是人类普遍遭受的折磨。

为什么好人写出烂文章?据我所知,知情的魔咒是最佳且唯一的解释。很简单,作者毫不知情,她的读者们并不知道她所掌握的知识,也不熟悉她业内的土话,不能领悟她觉得简单得不值一提而故意忽略掉的推导步骤,更无法视觉化对她来说明若白昼的场景。于是,作者不肯花时间解释术语、详述推导逻辑,也不肯提供必要的细节。

任何人想解除知情的魔咒,须先意识到此种魔咒之恶毒。如同醉鬼已经麻痹到认识不到自己业已麻痹到不能开车,知情的魔咒也阻碍我们认识到自己中了魔咒。

我们生活中遇到的“知情的魔咒”还真不少。“知识的诅咒”的翻译本身,就是其中之一。咱汉语有个特点,可以自由组词、自我解释。电冰箱,电视机,电吹风,扫地机器人,空气净化器……都是现成汉字,随便一组和,就把外来词搞定了,不像西方语言,往往要新造生词,不能一看便懂,一个中国农民哪怕从没有见过电冰箱,但是看到这三个字,就能猜出大概。而一个德克萨斯农民,第一次看到refrigerator肯定晕菜。

同理,比较“知识的诅咒”和“知情的魔咒”,两种翻译的优劣也是显而易见的。

当白痴经济学者翻译“量化宽松”的时候,就没考虑大家有没有看得懂。你看以前的政治经济学翻译,虽然也有一些专有名词,但基本都可以让人合理地望文生义,大差不差,猜个八九不离十。剩余价值,扩大再生产,……,都能让哪怕一点经济学基础都没有的人看明白个大概。可是现在的供给侧改革,M2,次贷,就真让人看不懂了。

如何摆脱知情的魔咒,一个办法,就是把文章的草稿先给朋友看,至少把文稿给你自己看,最好是等到连自己都不熟悉了文章内容的时候再看。如果你像我一样,你会发现自己在想:“我那时这么写是什么意思?”“这里的意思是怎么连贯下去的?”,而且,不止一次地自问:“谁写的这篇烂文章?”

在《风格的感觉》第三章的结尾,平克说:

我常听说,有的作家能够文不加点、倚马可待,最多就是在发表之前改改错别字和标点符号。你也许不是他们中的一员。很多作者改了一稿又一稿。至于我自己,在进入下一步之前,隔段时间就把每个句子都改写一遍。而且,我要将整个章节修改两到三遍,才去拿给别人看。然后,拿到了别人的反馈之后,在进入新的反馈循环之前,我会把每一章改写两遍,最后把整本书再润色两遍。只有到了编辑手上,我才罢手,那时,又开启了一个新的审稿流程。

如果不是把这个翻译草稿给采铜看,我还真没有发现,自己在翻译知情的魔咒时,也陷入了这同一个魔咒。

作为编剧,也应当避免知情的魔咒,你所知道的,观众未必知,你所记住的,观众未必能记住。

比利·怀尔德《日落大道》中,编剧为了让观众记住男主Gillis的女朋友、年轻的剧本阅读员贝蒂·莎菲(Betty Schaefer)的名字,你知道,一共把这个名字重复了几遍吗?三遍。

  1. 在剧本第10页,制片人办公室里,制片人 Sheldrake记不清这个年轻的剧本阅读员的名字,错叫她“克拉莫小姐”,贝蒂纠正说:“莎菲,贝蒂·莎菲”。
  2. 当贝蒂离开时,Sheldrake再次搞错,但马上纠正自己:“再见,克拉莫小姐,哦,莎菲小姐。”
  3. 在剧本第57页,贝蒂重现,Gillis没有认出她,她只得再次提醒Gillis(同时提醒观众):“让我帮你,我是贝蒂·莎菲,Sheldrake办公室的。”

有句老话,为了让观众记住一件事,作者至少重复三遍。应该把重要信息加以重复,以便使观众牢牢记住。

知情的魔咒无处不在,这是每个作者,无论写任何文体,都应该时刻记在心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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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扔掉你所有的编剧书

December 1st, 2016

译自托尼·比尔(Tony Bill)《电影会说话》(Movie Speak)一书。

关于电影编剧这回事,已经被写得太多,而且还不断被写出来,这使我很犹豫,要不要对这门艺术和手艺稍加评论。但是我有确定无疑(也许有人说是自以为是)的看法憋在胸口,必须一吐为快。

在过去的三十五年时间里,我在制作、导演剧情电影和电视电影。几乎所有的电影都有以下共同特点:

  1. 它们是编剧的处女作或者处女制作。
  2. 它们是原创剧本。
  3. 原作者保留署名,且是唯一署名(只有两部除外)。

所有的剧本都通过不寻常的方式提交,绝大部分编剧都没有代理。但是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无论好坏,每一个剧本都是真正的原创,没有蹈袭任何一部前人的作品,重复那些让人生厌的类型与公式。

故而,我在这里只说原创剧本。改编剧本是一种不同的小东西,最好留给专业人士。但是如果你想拍下一本书或者一个故事,去拍,其他编剧用这种方式获得过巨大的成功。最近的例子有:《血色将至》、《断背山》。没有人雇佣这些编剧去写这些剧本。他们都是自己找到了材料,追随之,然后写出改编剧本。没有代理,没有工作室,没有制作人,也不需要去上必修课。

绝大多数处女做剧本都有共同的特点:新鲜,令人惊奇,不给人以被剧透的感觉(意思是情节、台词、场景不老套–译注)。最近的代表作有:《朱诺》、《阳光小美女》,它们跟《我的盛大的希腊婚礼》《心灵捕手》《洛奇》《出租司机》一样,都是处女作剧本。上述中,没有一部是教你编剧的书或者周末编剧课培训出来的。处女作剧本经常产生于需要写点什么(或者,有时是生活的需要)。但是它们不会产生于想写出个大片、想制造出票房奇迹、想一炮走红这样的需要,鲜有例外。另外,它们不会追寻成功影片的脚步,它们永远是商业片中的意外。无论什么类型,它们都从心而出。

(此处略去一个例子)

想写一个好剧本?我要说,别麻烦了。好剧本一毛钱能买一打,像它们说的,“所谓好其实还不够好”。写一个酷的剧本,伟大的剧本,否则你就是在浪费你的时间。这年头,圈内圈外有成千上万的剧本被写出来。绝大部分极差,一些还行,一些算好的,只有极少数是真好。不幸的是,许多作者只关心如何卖掉自己的本子从而找了一条平庸的捷径。我不是责怪他们,但我不鼓励。为何?因为你不可能设计一个卖出去的剧本。但是,你当然可以设计一本如何写剧本的书。扔掉这类书,把它们清除出你的书架,你的记忆。

你能想象一位今天的好画家会花时间读《如何画一幅好卖的画》吗?或者,一位受人尊崇的诗人在阅读《人人都能写出了不起的诗》?你有没有注意到,哪一个小说家在接受采访时说,他们是看了《畅销小说的结构》才写出了一纸风行的小说?

写出一个真正好的剧本的唯一真正的关键是:人人都自以为有的才华,辛勤的写作,还有一点点灵感。人们很乐意承认自己缺少音乐、体育和绘画方面的才华,但是它们一般都不承认缺少写作之才。我奇怪这是为什么。我看到过通过不同渠道(网络、代理、朋友、剧本比赛、电影学院等等)递过来的剧本,我很惊奇地看到那么多的精力和时间浪费在非常非常坏的剧本上。每个人对于电影都有个伟大的想法,似乎每个走出电影院的人都说,“哇,这是一个电影的好点子,我喜欢这个点子。”伟大的想法,好点子,商业类型,伟大的开场画面,这些都是一毛钱一打。或者,至少是,执行为王,写出来才算。

所以,这是我的完全免费的“如何写出一个伟大的剧本”的演讲、书籍和培训系列,归根结底一段话:

找三到四个很棒的原创剧本。你来决定是那几个。读之。如果你乐意,分析之,或只是让它们洗洗你的脑。注意其格式:它们无一例外都符合行业标准。然后,扔掉并且从记忆中抹掉所有含有以下内容的书、文章和课程:三幕结构,五幕、七幕结构,刺激事件,角色弧,救赎,约瑟夫·坎贝尔(《作家之旅》《千面英雄》的作者–译注),情节图表,或者业内秘诀。忘掉这些乱七八遭,然后写出这个该死的剧本,写120页,或稍短。如果你有足够的才华,足够的原创,足够的灵感,其它任何东西都不需要。如果你没有,其它任何东西都帮不了你。如果你缺少以上一种或三种要素,那就再写一个。也许再写一个。直到你不愿再尝试为止。你不看那些编剧书所省下的时间足够你写好几个剧本了。听上去很残酷是吧?去问问任何一个电影编剧。

这就是你需要知道的所有积极和正能量的东西。不容易,但简单。做到这一点不需要才华与灵感,它是机械性的。人人皆能做到。不听,风险自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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