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September, 2011

风华如晤

Friday, September 30th, 2011

风华如晤:

秋雨说来就来,一刻都不迟疑,夜黑得象地窖,落叶和水声在低声诉说。百无聊赖,无可如何之际,在网上左转转,右转转。无意中点了你的博客,看到你给我写了一封信。我哭了。

已经是中年的中段,如果是鱼,正好是最好吃的那一节。记得18岁的时候,你给我写信,对胡茬子茂密的30岁充满向往。现在,中年终于来了,真好。

昨晚,跟一位留学归来的小朋友闲谈,说起异域风光和异国风月,临别我对他说,你们的问题是没有根。什么是根,就是提起一个词语就能把你击中的那样东西。比如,棉花。

这个季节,故乡的棉花开了,如云如雪。我的姑姑,今年已经50多岁,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被吹走。可能是因为家里翻盖了新房,她去给别人拾棉花。每拾一斤,报酬1.3元,特别能干的,一天可以收入200元。但我姑姑只能拾他们的一半。我的舅舅种了十五亩冬枣,连续三年,不是遭雹灾,就是销路不好,这种在杭州可以卖每斤15元的水果,舅舅拉到市场上去卖,只能卖2.5元。舅舅生气地说,在这样下去,明年就不种冬枣了,不如去打工算了。舅舅虚岁已经61了,若在城里,已经是钓鱼下棋、颐养天年的年龄,但身为农民,他必须劳作,直至不能劳动为止。

风华,有时候我想,等我成了巨富,一定帮衬亲戚朋友,让他们免受过分劳作之苦。后来,我明白,单有这些想法就意味着我不可能致富。在中国,做富豪,必须有一颗特种钢一样的心脏。而我是一个狠不起来的人。当年,在北京,跟王小山一起做网站,他当内容总监,我做制作主管,每到下班,我俩必把员工赶回家,然后,哥俩一起吭哧吭哧通宵加班,饿了就吃方便面,困了就睡在桌子底下。我俩的逻辑是:“加班这种苦差,怎能忍心让下属干呢?”

我们,如同泰戈尔所说,宁可做轮下的生灵,也不做一个权力的轮子。我们宁可被倾轧,也不愿意去碾过别人。

风华,你的宏大的写作计划让我激动,我相信你能完成,正如我相信,你能趟过死线。没有什么能把我们摧毁,中年男人,意味着,无所畏惧。

我也在夹缝中执行我的写作计划,是一本不跟谁较劲的小说,与人类的全部知识有关,与心灵的激情有关,与时尚垃圾、抖机灵、耍嘴皮子无关。

你说你要找一个小镇,漫步,遐想,写作,我毫无条件地支持你。到了40岁,做了大半辈子世俗的奴隶,应该让自由绝地反击。不必担心生计,云雀尚能捕食,百合花尚能照顾自己,大活人又有什么可怕的?今天读到美国演员John Barrymore的一段话,甚合我意:“他不烟不酒,也不骑车,活得艰苦,拼命存钱,死得也早,身边围满了贪婪的亲戚。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教训。”

天快亮了,改天再谈。

握手

王佩
2011年9月30日6点9分

从排行榜看诺贝尔文学奖的虚妄

Wednesday, September 28th, 2011

买了一个The Economist的app–World Figure,查到一些很无聊的数字,比如经济增长率最快的国家(赤道几内亚),农产品出产总量最大、粮食、肉、蔬菜产量最多的国家(盛产瘦肉精和膨大剂的那个国家)。不过也有一些有趣的数字,比如诺奖排行榜。

排序 国家 获文学奖人数
1 法国 15
2 美国 12
3 英国 11
4 德国 8
5 瑞典 6
6 意大利 5
6 西班牙 5
8 挪威 3
8 波兰 3
8 苏联/俄罗斯 3

从这个表格可以看出诺贝尔文学奖之荒诞。如果说法语、英语、德语文学在世界上占有重要地位的话,是因为他们文学传统深厚,那么瑞典获6个,挪威获3个,只能用近水楼台先得月来解释了。美国的12个奖也不合理,这么没文化的国家,还一下子出了12个文豪,谁信?

所以千万不要把诺贝尔文学奖当回事。它只不过是一次国际化程度更高的茅盾文学奖而已。

《死海古卷》借助互联网重见天日

Tuesday, September 27th, 2011

在Google的协助下,以色列博物馆终于把《死海古卷》搬到网上:The Digital Dead Sea Scrolls。在这里,既可以放大阅读古卷的希伯来原文,又可以看到经文的翻译。

1947年春,阿拉伯牧童穆罕默德-伊尔迪伯在死海的西北岸寻找迷失的羊,走进一个叫库兰的山谷里。他把石头扔进山洞,听见了陶瓮被击碎的声音。惊奇之余,他约了同伴进洞,发现了陶罐碎片和整器,里面发现了被布包着的卷轴,打开发现是写着文字的羊皮卷和蒲草文件。他们拿到耶路撒冷去叫卖,辗转卖到了圣马可修道院。经该修道院的叙利亚大主教塞繆尔研究,初步认定这是几篇最古老的希伯来文《圣经》。这一发现,引起轰动。考古学家和史学家前往该地进行系统发掘。到1956年为止,在库兰一号洞附近,又找到11个洞穴里藏有《旧约》和其他文献的手抄本。种类600多,残片数万计,被称为当代考古最伟大的发现。

这些古卷共分五大类:

  1. 库兰宗团法规,最重要的是《会规手册》《撒督文献》《会众守则》。
  2. 希伯来文旧约39卷,其中《以赛亚书》(The Great Isaiah Scroll)是唯一完整无缺的抄本。《撒母耳记》也相对完整。
  3. 次经,伪经和其他经外书。
  4. 圣经注解讲义。
  5. 感恩诗篇及其他。

目前以色列博物馆和Google数字化的内容是以下几类:

《死海古卷》的意义重大,对于校订旧约,考证圣经的成书年代,以及希伯来文和闪米特文的发展,都有重要价值。古卷除个别段落用亚兰方言、希腊文之外,其余都用希伯来文写成。死海古卷比之前发现的最早的圣经抄本(895A.D.),还要早1000年。

旧约《圣经》的一些经文,可用古卷校对勘误。例如《以赛亚书》23:2节,传统译成:

“沿海的居民,就是素来靠航海西顿的商家得丰盛的,你们当静默无言。”

查死海古卷原词:

“沿海的居民,西顿的商人,你们的信使经过大海和许多江河。”

原来“他们使你丰盛”与“你们的信使”字形相近,后人抄错了。

The Digital Dead Sea Scrolls 提供的英文译文,不同于常见的任何英文译本,它是Jewish Publication Society在1917翻译并通过 the American Israeli Cooperative Enterprise 印行的,是犹太教的旧约《圣经》版本,简称JPS。换句话说,The Digital Dead Sea Scrolls 的英文译文并非为《死海古卷》新译的,为便于比较,网站专门提供了一段翻译对照,使用的是加拿大三一大学Peter Flint的《死海古卷》译文。

自从《死海古卷》发现以来,有很多学者致力于它的翻译工作,其中Theodore H. Gaster的 The Dead Sea Scriptures,已经由王神荫翻译成中文《死海古卷》,由商务印书馆出版。此外,还有两个重要的版本:

我将陆续推出《死海古卷》的学习笔记,如果我能坚持的话。

黑夜里歌唱

Sunday, September 25th, 2011

他的人生道路,看不出任何戏剧性,1982年考入杭州师范学院,1985年留校任教至今。只有与他相谈,才能认出暴风雨。24年来,他把讲台当舞台,把校园做戏园,用戏剧的力量冲刷年轻人的心灵。戏里戏外,他都保持着纯粹、坚定与柔软。

黄岳杰是从什么时候迷上戏剧的?小时候,在老家慈溪,村里上演《沙家浜》,扮演郭建光的是砖厂的泥工,每日做苦工,老婆患精神病,把孩子生在马桶里夭折。然而,这人一穿上新四军军装,舞台上一站,整个人都散发出光芒。从此,他惊叹于戏剧的力量。

他喜欢慷慨的正剧,一毕业,就排了《雷雨》。但他的冒险不在舞台,而在旷野。在未有背包客、驴友这些词汇之前,他就爱上远游。1989年夏,他去云南,住一旅店,靠近荒坟,满是野犬。他看夜光闹钟,已是六点,就起床去爬虎跳峡。一出门就被大群野狗尾随,眼冒火苗,狂吠不已。他在乡村生活多年,早有经验。蹲身佯装捡石头,野狗退后,起身猛走,野狗又追,如此走走蹲蹲,快到村口,狗群才散。忽然,脚下踩到一物,那物立起,原来是一人。俩人都魂飞魄散。都问对方是人是鬼,怎么出现在这里。原来他踩到的是一农夫,夜宿田间,为早晨抢水浇地。听说他要去虎跳峡,农夫规劝,千万别冒险,那里,不但山险路陡,还有狼出没。他不听劝告,乘着夜色,向虎跳峡出发。

虎跳峡,只有一条之字路,挨着绝壁,峻峭蜿蜒,他腹贴石壁,手攀石缝,降到江边。忽然听到山洞中,一阵喘息声,体量之大,不知为何物,拿三脚架护身,挪近一看,原来是一头牛。惊魂刚定,20米外,发现一对眼睛绿光灼灼,是狼无疑。幸亏他带了美能达相机,于是按下闪光灯,狼惧光嚎叫逃窜。他原路爬上山崖,看天边闪电霍霍,想起故乡谚语:东闪空,西闪风,南闪火门开,北闪有雨来。那闪电恰在北方。他加快脚步,来到一片灌木丛中,气还没喘匀,暴风雨来了。他一生从未见过这样的暴雨,仿佛天河决堤,他雨衣如同无物。只有李尔王才遇到过这样的风雨。他奔到一个石洞,像涉过江一样。

多年以后,他在另一个雨夜,从慈溪走到宁波,45公里,用了8小时,跟夜走虎跳峡相比,这只是聊发少年狂而已。这一次,他边走边放开喉咙,把一辈子能记住的诗与歌,全吟唱了一遍。

黄岳杰受布莱希特影响,认为戏剧应有教育功用。校园戏剧目的不是培养戏剧家,而是培养和塑造人。他做的是迈向质朴的戏剧,因陋就简,吸引更多人参与。学生热情高涨,一人演戏,全班帮忙。千万不要低估学生们的创造力,女生们能用满地广玉兰叶子,缝制一件戏服,男生们会跑到西溪湿地,采来芦苇,搭成一间茅屋。一次排他的原创话剧《易水寒》,学生自己制作舞美道具。把校园中一棵枯树,夜里连根锯断,刷上白漆,放上舞台,那效果震了,也有老师嘀咕,这棵树怎么看上去这么熟悉?

他编导的戏剧《西泠守望》,用废弃桌椅作为道具,忽而堆成一座山,忽而搭成一座桥,获首届“中国戏剧奖·校园戏剧奖”优秀剧目奖、优秀舞美奖。在爱奖如命的体制内,这是难以重复的荣誉。不过带给他的激动,非上一次拿奖能比。那次,他带队到北京参加“曹禺戏剧奖”角逐,学生们到了排练厅,对他说,大事不好,我们看到郭冬临和宋丹丹了。他说,这不挺好吗,你们那么爱追星。学生说,什么呀,他们也是来参赛的。在他的鼓舞与疏导下,剧社学生们拿了个二等奖,郭冬临和宋丹丹也拿了二等奖。

四个小时采访下来,让我感动的,不是他的冒险和戏剧生涯,而是他与儿子交流的方式。他从不体罚也不骄纵孩子,而是用柔软来融化刚硬。一次儿子回家爆了个粗口,在他家,这是禁忌。但他没有在气头上当场批评,而是找了个散步的时机,跟儿子谈心。从容化解了尴尬与冲突。栽什么树苗结什么果,撒什么种子开什么花。儿子继承了他的率性,直爽,和细腻。当他和妻子为琐事争吵,儿子就给他讲校园里的趣事,看到他露出笑容,儿子就说:“老爸,你今天终于笑了。”有时,儿子会过来,握住他们一人一只手,拉到一起,让他们把手言欢。他说,孩子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

诗歌,戏剧,孩子,这些都是打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结婚之后,黄岳杰已终止了探险,但是,却在这三个世界里,找到了惊心动魄的历险和生存的意义。他教一门戏剧公共课,每到学期结束,他免掉了学生的考试,而是让他们穿上淄衣,来到校园广场,集体朗诵诗歌。他说:记住,这是你们距离诗歌最近的一次。

最近的一次,但并非最后的一次。在黄岳杰看来,正是这些藏在诗歌与戏剧中的美善,让人生值得欢喜,也值得为之受苦。

我为什么要重新订阅《纽约时报》?

Wednesday, September 21st, 2011

虽然缺乏逻辑,甚至蛮不讲理,但我们这代人,还是喜欢那些果断而豪迈的句子,并且把这些句型内化在心里。我今天想说的一个句子是:

自从有了Kindle,我们获取信息的方式就焕然一新了。

没有Kindle之前,在国内想看外文书,只能去外文书店购买。外文书店是一个神奇的存在,它们展销的图书非常奇怪,不知道是哪个领导一拍脑袋、还是哪个采购员兴之所至,才会下这样的订单。我在外文书店里,看到过一面墙的各种版本的《圣经》,也看到过达赖喇嘛的著作,还有一大批标着“纽约时报畅销书”的滞销书,因为这些书的畅销,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更有千古不变的世界名著,好像中国人学外语就是为了读名著的。而那些在西方畅销,在中国也受欢迎的新鲜图书,比如:Factory Girls, Oracle Bones, On China,在外文书店里休想看到。

至于外文报刊,除非在一些五星级酒店,以天价购买,否则根本没有渠道接触。

Kindle改变了这一切,坐在长城之内,防火墙之中,就可以跟世界最先进的文明同步。从此可以不再被都市报母猪上树的新闻所侵扰,不必被书店里中文图书的时髦书腰所蛊惑。所付出的代价,比外文书店和涉外酒店,便宜多了。

我以前一直订阅《纽约时报》的Kindle版,每月订阅价19.99美元,并且只能在Kindle上看,不能在电脑、iOS设备上浏览。两个月之前,我觉得太贵了,就取消了订阅。

现在想明白了,取消订阅的代价实在太大了。为什么这样说?且听我慢慢到来。

我们处在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却也处在信息单调、高度雷同的时代。大家每天读着同一批中文报刊,看着同样的网站,刷着同样的微博,收着同一批消息灵通人士的资讯。这样新闻的议程就被人设定了,媒体只报道它们认为重要的事,但问题在于,我并不认为中石油垄断对我的威胁比电信陷阱更大,我在家做饭,也不关心地沟油已经流入哪个市场,所以,我自己的视野,不想被限定在他人设定的框框里。

另有一点,信息的真实性和可靠性比及时性更为重要。银行界早就认识到这个问题。前几年,我接待过一位外资银行的朋友,他们为了解一家互联网企业的情况,特意来到杭州,希望我给他们介绍几个内部认识面谈。我很纳闷,关于这家企业的报道连篇累牍,正面负面的都有,犯的着大老远专程来找个别人谈话了解吗?后来我明白了,他们这样做,恰恰是对大众媒体的报道持怀疑态度,宁可相信独立、一手的信息源。另外一个例子是,外交官为了深入了解一个国家的情况,会找一些当地人进行深入谈话,他们认为这样得来的信息才有效、牢靠。

对于我来说,要了解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单靠推特、微博、中文世界的报道是不够的。《纽约时报》就是我的可靠信息源。通过它,我可以了解到大部分人不知道或不关注的新闻,了解新鲜的观点以及他们说理的方式,把这些信息重新排序,制定我自己的新闻议程,力求解释这个世界,并且积蓄智慧、凝聚力量进而试图改造这个世界。

纽约时报》的大部分文章,我只浏览一下标题,除非是特别关注的内容才细读。我最关注的是头条新闻中关于世界大事的报道,国际版中关于中国的报道,观点中那些感兴趣的话题。我觉得每期报纸(约合人民币5元),只要读两篇文章就会赚回本钱,读五篇的话,那就大赚特赚了。

有鉴于此,我今天果断地重新订阅了《纽约时报》Kindle版,作为一项附加权利,我可以无限制地访问纽约时报的网站。至此,我已经订阅了三份英文报刊,另外两份分别是《经济学人》的iPad版和《纽约客》的web版。人生教训是,如果有多种版本可以选择,一定要订阅Kindle版,这样你才能认真专心地看。

曾经有一位神学家说过(卡尔-巴特?),应该一手拿《圣经》,一手拿报纸。听从天路呼召,关注此地当下,这样才活得像一个战士,而不是大地上的零余者。

世界,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