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ChineseLanguage’ Category

《说文解字》原来要这样读

Sunday, August 21st, 2011

由于对文字学的特殊兴趣,我一直想好好读一读《说文解字》,但一直不得其门而入。

我们今天的现在的教育方法、治学方法大有问题。古人蒙学,用的是“不管会不会游泳、一脚踹入泳池”法。陆宗达学习《说文》,师从季刚。季刚丢给他无句读版的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要求他连点三遍。并且提出三不原则“不要求全点对,不要求全读懂,不要求全记住。”点过三遍之后,豁然开朗。

其后,陆开始精心读说文白文(就是无注释版)。这样治学方法,令人神往。我一直想找一套《段注》来自己点点,但目前市面上可见的版本(无论是上海古籍、浙江古籍还是江苏凤凰出版集团)都是加了句读、标点。

感谢互联网,在日本早稻田大学的网站上,我找到一套完美版不加标点版《段注》,有PDF和HTML两种格式,端庄精美,令人叹为观止。(早稻田大学段玉裁《说文解字注》)。

就在我开始点段注的时候,我读一本更醍醐灌顶的书,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读完我才才知道自己和今人是何等鄙漏浅薄!在梁启超看来,像《说文解字》这类小学,青年一个暑假,也就是三个月的时间,就能搞定。我还以为需要十年呢。

梁启超说:“小学本经学附庸,音韵学有小学附庸。”一句话就把小学(文字学)的本质说透了。达人一句,道尽本质。庸人万言,稀里糊涂。

清代说文解字学:有四大著作,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桂馥《说文义证》、王筠《说文释例》和《说文句读》。按照以往的看法,都认为段注最重要,是入门书。但梁启超认为,应先读王筠《句读》,因为简明而不偏颇。次读王氏《释例》,可以观其会通。段注呢,是老祖宗,不能不敬重,但也不能被其束缚。

梁认为,桂馥的《说文义证》,恪守许旧,无敢出入,惟博引他书做旁证,又皆案而不断。没有段注那么自信,创造力也不及段,但是能够罗列群说,材料最丰,触类旁通,让学者按图索骥,参考价值反而比段书大。所以,梁建议,把《义证》做古文,有疑义旧求助于它。其余别家的书,不读也罢。

梁启超说:“用我的方法,三个月就可以读通《说文》。我很盼望青年们送一个暑假的精力给这部书,因为是中国文字学的基础。”什么叫大学问家?就是别人入门用三年,你在他的指导下,只需要三个月时间。

王筠的两本书,在卓越和当当上都没现货,我到孔夫子网站上订了一套,准备用梁启超所说的办法,三个月读完。

【写作圈】名词是词语之母

Saturday, July 9th, 2011

【写作圈】2011年7月 7日10:23 上午

名词是词语之母。名词孕育无限的可能性,相比之下,形容词就太具象。

海尔曼-保罗在《语言史原理》中说:

“形容词是指一个原本简单的或者看上去简单的特性,名词却包含一系列错综复杂的特性。”

移除了形容词的句子,依然存在,但没有了名词,几乎一切都不存在了。

试以马致远的小令《天净沙》为例: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如果我去除附着在名词之前的形容词(以及修饰性的名词),那么它就变成:

藤树鸦
桥水家
道风马
夕阳下
人天涯

依旧是一首不错的《三字经》。

如果去掉的是名词,那么就变成:

枯老昏
小流人
古西瘦
(夕阳下
断肠人)

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大家可以再用一些诗词做一下实验,以验证名词的重要性。

G+友li hang的留言,改得很妙:

鹅鹅鹅,
项天歌,
毛浮水,
掌拨波。

汉语,欲洁何曾洁

Wednesday, December 22nd, 2010

(本文为《新闻晨报》特约评论稿,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昨日,新闻出版总署发布了《关于进一步规范出版物文字使用的通知》。这一通知共有六条内容,其核心意思有两个:一是要求规范使用汉字。二是要求规范使用外语。具体来说要做到三个禁止:“1、在汉语出版物中,禁止出现随意夹带使用英文单词或字母缩写等外国语言文字;2、禁止生造非中非外、含义不清的词语;3、禁止任意增减外文字母、颠倒词序等违反语言规范现象。”

这三条禁令,高屋建瓴,语义玄妙,乍一看似乎摸不着头脑,然而经过一番揣摩,还是可以管窥其中的奥义。

首先,我们不能把《通知》中的禁令理解为“汉语出版物禁止出现英文单词和字母缩写”,那样的话,不但所有的计算机图书都必须禁毁,连三句话离不开GDP的《政府工作报告》都会被行政处罚,交警再也不敢在报纸上公布违规车辆的号码,CCTV不得不把LOGO更换为遮满半个屏幕的“中国中央电视台”,哦,不,我错了,最后一条不用担心,电视目前还归广电总局管。

那么按照我的理解,这条禁令的意思是“汉语出版物中不能随意夹带英文或字母缩写”。这是一条好禁令,我举中指和其余四个手指一起表示欢迎。我们知道,中文里夹带英文神马的,最讨厌了,《围城》中就批判过这种恶习,将其比作“牙缝中的肉屑”。然而,这条禁令同时产生了一个问题,什么叫“随意夹带”?“随意”的标准是什么?联通做广告宣传iPhone,算不算随意夹带英文,移动宣传G3手机呢?如果两者都不算“随意”,一个玩动漫真人扮演的社团称呼自己为“Cosplayer”算不算违反禁令呢?法无定法,则不若无法。

其次,禁令禁止生造“非中非外、含义不清”的词汇,这可能是针对“火星文”所采取的措施。但它忽略了一个汉语发展的基本事实,那就是现代汉语的绝大部分词汇都是生造出来的,并且刚造出来的时候,都是“非中非外”的。例如出现在2010年11月10日《人民日报》头版的“给力”一词,并不是标准的中文词汇,也不是外文,它之所以被官方所认可、被网民所喜爱,乃是因为这个“生造”的词语新鲜有力、传达了以往词汇无法传达的内容。

最后,禁止增减、颠倒外文字母造词。按照我的理解,这条规定是禁止制造外语新词,可能针对的是网络上流行过一阵的新编英语词这一现象。有一段时间,网民创造了Smilence(Smile+Silence笑而不语)等词汇。按理说,禁止制造不规范的外文新词是国外新闻出版署管辖的范围,然而不但没看到国外类似的禁令,国外主流媒体还对一些英文新词大胆地“拿来”。今年11月18日,《纽约时报》报道了中国网民创造的英文新词“Ungeilivable”(不给力)。而去年《牛津词典》收录了日本网民创造的新词“hikikomori”(宅)。

我们知道,语言文字是发展变化的。我们现在所使用的所谓现代汉语,并非天生血统纯正,而是杂交的产物。根据胡适的观点,近代白话从血脉上追溯,分别来自严复、林纾的翻译、梁启超的“新文体”、章士钊等人的欧化政论文、北方的评话小说和南方的讽刺小说。另外,西方传教士对白话文也做出了巨大贡献,1919年官话和合译本的出现与当时知识分子倡导的白话文运动不谋而合,更促进了白话文的推广。1949年以后,随着国家强力实施汉字简化方案和拼音方案,我们所是用的汉语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随着大国崛起,汉语的国际地位越来越重要,加强规范化也是应当的。但我们不要忘记,汉语是一门鲜活的语言,它需要不停地吸收外语的精华、民间的智慧才能不断地自我更新。世界上只有少数语言文字是一成不变的,那就是活化石“拉丁文”,还有汉语的文言文。现代汉语不应也不会变成一种仅供人们研究和缅怀的纯洁语言。

一道不规范的语言规范令

Wednesday, December 22nd, 2010

所有的文字,无论是嘴里说的,手上写的,纸上印的,匾上题的,电脑里打的,荧屏上滚的,都属于一个部门管辖,它就是集荣耀与权柄于一身的国家新闻出版总署,简称版署,网民通常称之为版叔。

问蛋哪得疼如许,为有禁令版叔来。临近岁末,版署突然下达了一道《关于进一步规范出版物文字使用的通知》,在官话语境里,一旦说“进一步”如何如何,意味着如梦初醒、如风乍起、如失心疯突然发作。

稍作分析,你会发现,版署的《关于进一步规范出版物文字使用的通知》本身就是一篇病句杂陈、语义含混的不规范的烂文。

《通知》中说,“禁止出现随意夹带使用英文单词或字母缩写等外国语言文字”这句话的主谓宾是什么?我们且来分析一下。主语省略掉了,“禁止”是谓语,那么宾语呢,是一个冗长而不知所云的词组“出现随意夹带使用英文单词或字母缩写等外国语言文字”。你明白什么意思吗?其实奥妙都在“随意夹带”四个字上,怎样算“随意”,怎样算不“随意”,恐怕最终要看遂不遂文字检查官的“意”。

还有,“禁止任意增减外文字母、颠倒词序等违反语言规范现象”,“现象”如何能“禁止”?按照《台湾国语辞典》的释义,现象有两层意思:“1、知識論上指我們認識外在事物,由於有主觀的先天概念加入其中,故所認識者只是現象,而非物的自體。2、通稱事實的狀態。”一种是独立于认识之外的表征,一种是事物的状态,这两者都不可能“禁止”。换言之,你可以禁止行为,禁止言论,但无法禁止一种客观存在的现象。当然我们的版署足够NB,禁止现象只是小CASE,只要它愿意,禁止气象都是有可能的。

这样一份含混不清的通知,以行政命令的方式下发到各出版单位,急急如律令,字字皆悲催,名为维护汉语的规范与纯洁,实际上将打击和禁锢鲜活的民间语言、网络语言、全球化条件下生生不息的当代汉语,其作用必将适得其反,沦为历史的笑柄。

我们知道,中国白话文运动搞得最如火如荼的年代恰恰是民国时期,腐败专制如国民党者,都没有强制对汉语进行规范化、纯洁化,难道高举“以人为本”大旗的共产党反而会极力扼杀汉语的创造力吗?望观民风者察之。

隐喻

Thursday, November 25th, 2010

有一个小笑话:一群人在讨论,中国据说正处于盛世,古代有文景之治、贞观之治,现在是什么之治啊?有人答:阳澄之治。

这句话里不但包含隐喻,还包含隐喻的隐喻,以及三重隐喻(和谐-河蟹-大闸蟹-阳澄湖),重重隐喻构成了网络河蟹时代的话语特征。

在军委副主席人选确定的新闻下面有大量跟贴,“祝永远健康!”这也是个隐喻,没有文革记忆的人肯定看不懂。

乔治-奥威尔在《政治与英语》一文中提出写作六原则,其中第一条就是:“不要使用隐喻、明喻,以及其他你从报刊上看到的比喻手法”。这是因为一些比喻“早已丧失激发功能、用烂了的拙劣比喻,之所以仍在使用则仅仅由于他们省去人们自创新词的麻烦。”奥威尔反对比喻的原因,我认为是因为,过度的比喻,让语言变成暗语黑话,不便于直接了当地交流。

可是,在目前的大环境下,书面语言来到世界上,注定要经过层层审查。审查的最高级形式是自我审查。为了确保说话安全,人们写字的时候已经做了一层过滤,这些文字又要经过机器的第二层过滤,剩下的还要经过网站的人工过滤,最后还要经过网管机关的第四层过滤。这样存活下来的大概只有隐喻了。

没有好的隐喻和坏的隐喻之分,只有活的隐喻和死的隐喻。

隐喻的伪装一旦被揭开,就又换上新的包装,审查不止,隐喻不死。

今天的隐喻是:美国人感恩节吃火鸡,中国人感恩节吃什么?–蛋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