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个车震门啊车震门,
那MINI一样的车震门。
那颠簸的滋味是海浪的滋味,
给我一个车震门,啊,车震门。
给我一段桂花香啊桂花香,
那诗一样的桂花香。
那空气的气味是偷腥的气味,
给我一段桂花香,啊,桂花香。
给我一个集装箱啊集装箱,
那四十英尺的集装箱。
那里面车震才是安全的车震,
给我一个集装箱,啊,集装箱。
给我一杯鹤顶红啊鹤顶红,
那充满诱惑的鹤顶红。
那御姐的滋味是玩命的滋味,
给我一杯鹤顶红,啊,鹤顶红。
给我一个车震门啊车震门,
那MINI一样的车震门。
那颠簸的滋味是海浪的滋味,
给我一个车震门,啊,车震门。
给我一段桂花香啊桂花香,
那诗一样的桂花香。
那空气的气味是偷腥的气味,
给我一段桂花香,啊,桂花香。
给我一个集装箱啊集装箱,
那四十英尺的集装箱。
那里面车震才是安全的车震,
给我一个集装箱,啊,集装箱。
给我一杯鹤顶红啊鹤顶红,
那充满诱惑的鹤顶红。
那御姐的滋味是玩命的滋味,
给我一杯鹤顶红,啊,鹤顶红。
(此刻我正坐在大巴上疾驰,沉沉暗夜,不见星星。有感而作。)
在茫茫中国黑夜里,
星空只出现在紫光阁上空,
和千家万户的电脑屏幕上。
绿水青山依旧是蜡笔画的主题,
但是现实世界更加五彩斑斓。
红的河,赭的海,
霓虹一样的垃圾山。
出的起好价钱的游客,
可以分享点剩水残山。
扔下一堆废弃物后,
在星月夜下大喊:
真美啊,祖国!
1989年当我在雨花台下拣石头的时候,我没有想到20年后,我将在这个城市开始度过一个丰盛的下午。
昨日我和老高应着朝霞出发,上午到达南京。安顿停当,去了咸亨酒店吃饭。我觉得出门非要吃当地菜是愚昧的任性。吃什么不重要,跟谁吃才重要。吃浙江菜,至少可以让我们南京的朋友们尝鲜,由有何妨?
下午,张远帆来,先陪我逛南大。这是和菜头的母校。果然端庄大气,沉浑朴实。那爬满青藤的北大楼,被我误当成一潭湖水的运动场,满地打滚落叶与阳光,都令我心剩亲切与欢畅。
南京不愧是七朝首都,文化沉积甚厚。南大周围,小书店林立,宝贝堆积如山。因与卫西谛相约淘碟,未能尽兴搜罗。
卫西谛来得比蓝光还快。他带我去了他博客中提到的新浪潮。http://vcd.cinepedia.cn/?p=947 店主小毛果然是一个真人版电影数据库。不单支持搜索,还能联想和模糊查询。不一会给我推荐了一堆纪录片,都是我喜爱的题材。卫兄替我搜集了Spielburg一套相赠,我欣喜若狂地敬领谢。
来南京前,为了准备与卫西谛老师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我特意买来他的书:未删的文档。在大巴上恶补。最终悲哀地发现,他写的电影,我几乎都没看。他爱刘别谦,我只看刘谦。如何交流是好?
幸好我们有更大的交集:iTouch. 在饭馆,在茶室,我们度过了欢声笑语的晚上。卫夫人也赶来。看到他们鸾凤和鸣,琴瑟在御,增添了我对岁月静好的信心与神往。
时间愉悦翻腾,兴尽而归。在回宾馆的路上我想,一定有更大的幸福在等我。
以上博文全部用iphone植字,我要象黄集伟老师看齐。他在德国出差,用iphone 一个字一个字敲出一篇一千多字的「一周语文」。
稻子黄了,镰刀断了,
石头热了,晨雾散了。
野兔老了,鹰飞慢了。
我想你了,该见面了。
杭州的天空,刚刚露出鱼肚白,西子湖畔的流莺宾馆,一扇窗户亮起了灯。窗帘拉开,露出一张年纪不轻又不老的脸,仰天长啸,顿时群山响起了一阵阵回声:I am Army Guan. I am Army Guan.
Army Guan来长江三角洲采访的消息不胫而走,为防止此人蹿访沪上,上海有关部门迅速启动应急预案,将出租车起步价提高到让他望而却步的水平。杭州市政府则采取断然措施,把准备解决打车难问题的专题会议推迟一个月召开,誓把关军变成一个站街男,看你还有什么办法出门采访。
然而,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关军凭着惊人的毅力和神奇的耐力,步行15分钟,行程650米,来到了杭州姨妈家饭店,与本地同行、各界粉丝亲切会面。
看到关军走上楼梯,孤云第一个迎了上去。他热情地拉着关军的手说:“欢迎你呀,偶像。你的大作我读了,写得真好!书名区得也好,《大江大河,19…..》” 关老师脸色有点诧异。孤云夫人赶紧提醒他,“不是大江大河,是大脚……”。孤云心领神会,接着说:“《美丽的大脚》写得也不错,还拍成了电影。主演是我的最爱,倪萍。”
大家坐定,关军开始一一回答媒体和粉丝的提问。针对大家关心的《大脚印》为什么出版会受阻的问题,关军回答说:“《大脚印》由于技术性原因,暂时没有出版。”
首先,大脚印这个书名有问题,据悉,张艺谋总导演已经申请了“大脚印”的注册商标,不但如此,他还注册了“印”字,作为独家商标,什么“印象”、“印章”、“印尼”、“印度”等一切带“印”字的词汇,只有经过张艺谋团队书面同意,方可使用。关军虽然经过多次与张团队练习,但对方不同意授权。这是出版受阻的最重要原因。
就当关军准备把书名改成《2008,我的右脚》准备出版的时候,又遇到了第二技术难题。出版社要求关军组织一批名流写书腰和封底短评。一向不求人的关军,只要硬着头皮向名人朋友们求援。发出去208条短信,回复7条,去掉两条空信息,只收到4条。
阎世铎回复:小关,发错了吧?没事,我已帮你转发谢亚龙。
韩乔生回复:哥们,你看着自己写吧,往大处写,往高里写,完了署上张斌的名字就行了。他现在不敢得罪你们记者。
孙悦回复:别找我,烦,谁知道你的书里有没有写“如何改装汽车的减震系统”。
王小山回复:写好了,构思了一夜,你看这么说行吗?“关军的书以诗歌的凝重与散文的坦白,写出了被放逐者悲惨的处境。”
“看来这本书是无法征集到足够多的名人短评了。”关军叹息了一声说。冯一刀说:“我有一个好主意,不如书后面不印短评,改成征集签名吧。”
大家说,这个主意不错,让粉丝们把名字签到封底上,不但能跟这本书一起青史留名,兴许还可以喝到免费茶。
关军说:“大家的好意我领了。我决定了,既然印刷出版有技术障碍,我就改出电子版吧。”大家说好是好,就是恐怕无法享受给人签名的荣光。关军想了想说:“有失必有得,至少我为环保做出了一点贡献,世界上某一处,又有一块一平方公顷的树木保住了。”
说完,他抬起头,好像望着极远的远处,又好像望着极近的近处。此时,服务员端上一盘河蟹,满子满黄,热气腾腾。关军沉吟半晌说:“吃,或者被吃,这是一个不需要考虑的问题。来,吃他娘的河蟹!”
这是黑通社记者从杭州采写的报道。
37 在我们村最为人不齿的事是做贼,最狠的骂人话是“贼种”(贼留下的种)和“贼里不要的”(连贼都不如)。
38 他的名字叫安,是小姨的小叔子。有一年上河工,村里的成年男子都被征集起来到离村60里的地方大修水利工程。有人说安偷了别人的东西,为证明自己的清白,安上吊死了。
39 快30年过去了,我依旧想对那个站在我面前看电视的男人说,我真的没有偷你的东西,连偷的想法都没有。我至今在无法解释,为什么我的手会伸到你的裤兜里。你大叫起来,我拼命解释。那是在面粉厂,上百人围着一台彩电,看审判四人帮。
40 我和小勇一起拽着那个大葫芦,瓜藤挣断,我俩摔到了沟渠的泥浆中。两天以后,小勇的父亲回到家说,生产队里留着做种的一颗大葫芦被人偷走了。小勇的娘指指屋顶,说,你看那里。葫芦被交还生产队。我害沙眼一个月。
41 出租司机指着那个村子对我和动儿说,那就是那个贼村。村里家家户户以偷超市为业,偷遍了全省。外人进村就被领进各家挑选便宜货,销不了赃就自己用。所以经常看到老娘们穿李宁运动裤,老头在田间地头休息,渴了打开一听可乐。
42 没人统计过,30年来村里多少人死于自杀,或是与人斗气,或是自证清白,或是没有盼头,他们用一根绳子、一瓶农药结束了煎熬。
43 村南一对夫妻吵架,双双喝农药自杀。留一双儿女,让老汉抚养。祖孙三人住在地窨子一样的破房子里。爷爷去世后,孙子以偷自行车卫生,孙女到饭店当了小姐。
44 偷自行车的小华,被通缉后逃跑,到了一家砖窑做苦工。警察抓住他时,他已经变成了一个黑人。在被解押的路上,他对警察说:请你们一定告诉我妹妹,不要走错路啊。满车人无不流下同情的泪。小华因盗窃案值大,又是累犯,被判10年有期徒刑。
45 孤寡老人四奶奶,每天下午四点就关门闭户,早早地睡下,去年腊月二十九这天也不例外。第二天就是除夕,她两个远方外孙女来送年货,叫门不开,就从不高的院墙翻了进去。
46 村子里响起两个女人的尖叫声,人们赶来才发现四奶奶已经变成了一截焦炭。经分析还原现场,四奶奶半夜碰倒了煤炉,棉裤着火,她从里屋爬到外屋。试图到舀水自救,但缸里的水被冻住。
47 烧焦的四奶奶右手拿着舀子,左手拿着几张烧焦的钱,桌子上还有另外的600块。她在弥留之际,想到的是把怀里的钱掏出来,留给后人。众人一阵唏嘘,都在感叹了养儿防老是多么重要。这事就发生在2009年。
48 冬天是捉奸的季节。人们浩浩荡荡,悄悄向一间小屋逼近。被戴了绿帽的男人刚往里冲,被族里的老人一把拉住。老人举起镐头向门撞去,门开,砰然掉下铡刀一片。众一拥而上,把被窝里的男女挟裹而出,扔上拖拉机向公社开去。
49 童年的冬天,村里一片喊杀声。我们村北跟村南的孩子,在月夜打仗。一团团土块(坷垃)朝敌阵飞去,敌人也用相同的武器还击。扔砖头是绝对禁止的,会被自己人所不齿。土坷垃击中人身体,会立即粉碎,顶多留下一个包,不会头破血流。
阿豆去集市上买牛,他看中了一头犍牛,卖主要1500,可他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兜,都凑不够这么多钱。
看他对牛恋恋不舍的样子,卖牛者说,你先付500块订金好了,等你回家拿来钱,这牛还卖给你。
阿豆给了他500,转身急忙就跑。跑出几十步,又折了回来。
卖牛的说,你怎么回来了,莫不是你后悔了吗?
阿豆说,不,我不后悔,但我害怕你后悔,趁我不在,把牛卖给了别人。
卖牛人说,怎么会呢?我都在这集市上卖了十多年牛了,还没这点信誉?
阿豆说,空口无凭,你也要付给我定金。
卖牛的一想,阿豆说的也有道理,于是把刚才阿豆给他的500块钱递给了他。
因为都收了对方的定金,两人既觉得自己的利益有了保障,也觉得应该负有守信用的义务。太阳落山之前,阿豆从家里拿来了钱,卖牛人慷慨地少收了阿豆20元,阿豆硬塞给卖牛老寒一把自己种老烟叶,两个人一个牵着牛,一个抽着烟,欢欢喜喜地回家了。
0077 昨晚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这个城市美好而可爱的姑娘,都隐藏在不起眼的小店和酒吧里。对,她们就是哪儿的没有老板的老板娘。
0078 什么叫岁月?十年前喜欢看暗恋桃花源,为桃花源而陶醉,如今尝尽生活的况味,终于看懂了暗恋。
0079 在淘宝当卖家的一大缺点就是经常会遇到非常难缠的买家,卖他个鸡蛋,他能吃出鱼刺来,并且质问为什么不做成方形,以至于满地乱滚。
0080 “哲学家只是用不同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在深夜读到马克思这段话,依然震聋发聩。
0081 北京白昼如夜,伊朗黑夜如昼。
0082 第一次进电信IDC机房,面对闪烁的指示灯,轰鸣的服务器,真怀疑外面的世界不过是它们制造出的Matrix。
0083 世界是个Matrix的佐证是,机房禁止拍照,我举起数码相机,两个美眉狂奔上来把我阻止。
0084 气候失常的夏天,有多少人因此患上了乳沟迷恋症?
0085 刚才一家小文具店来电话,说我要的宣纸笔记本到货了。既然你们都用上了iPhone,苹果电脑也换了三台,那么让允许我小小地奢侈一把。
0086 玉腿林立的夏天,他爱上一个跳街舞的罗圈腿
0087 中年男人真麻烦,不是悲秋,就是思春,就没有想过应该在炎炎烈日下的秋千架下去战斗。
0088 马克思说:(新制度)把肉体从铁链中解放出来,却给心灵套上了枷锁。
0089 马克思还说:“任何一种解放,都是把人的世界和人的关系还给人自己。”
0090 对于伊朗正发生的时间,西方人高兴得太早了。实施上,伊朗是权力窝里斗,即便是反对派上台也是反美的,也是要搞原子弹的。对此,纽约时报专栏有善意提醒。
0092 杭州酷暑,时间都热得停顿了。
0093 在KFC,进来一粉红女郎,胸前写着:You are alive because of someone,宛若神谕。
0094 路过报摊,很远就看见体坛周报的大红标题:最耻辱失败!跟这每个人都匆忙焦虑的周一早晨相比,联合会杯算个屁啊,足球算个屁啊!
0095 其实,每个人都有一种蹲在炭火上的焦灼感
0096 允许我为伊朗说一句,大选作弊也是一种进步,至少是一种向民意致敬的行为。
0097 一天匆匆地过去,天在发热,云在低垂,车在飞奔,人在喧哗,我在发呆。
0098 电影之所以不可替代,就因为它是大画幅,其观看体验是无法替代的。
0099 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生活,喝酒吃茶,走马灯式地约会,给身边的好朋友建一个博客,让他们学会在网络上表达,日拱一卒,不求速成,如此则可最终磨败他们。
0100 每天下午,当我走进那间屋子,金黄的阳光从西窗射入,把我团团包围,我顿时仿佛步入舞台的正中,又像来到云端,每当这时,我就想,至于这么隆重吗?我不过是嘘嘘一下而已。
0101 火车站遇到前恋人怎么办?
0102 没什么值得烦恼,一切都是选择与被选择,是的,我不相信偶然。
0103 为什么现在一些东北姑娘喜欢伪装台湾腔说话。
0104 这世道!杭州一拾荒者偷窃两个窨井盖,被控犯有“危害公共安全罪”,本罪名最高可判死刑;胡斌飚车撞死人,被控“交通肇事罪”,最高只判三年。
0105 世上每毁一座书店,就等于多造一座妓院。
0106 我决定买麦当娜的正版MV,如果喜欢一个歌手,这是最好的支持方式,千万不要等人家死了再假模假式地去悼念。
0107 在EEEPC上,安装GOOGLE PINYIN成功,小咖啡店的老板娘们,给我准备好桌子,又一个乔伊斯诞生了。
0108 Dangerous,这个寒光闪闪的孤词,从空中飘来。Hello brother,你现在安全了吗?
0109 我最不能忍受旁边有人剪指甲的声音,而出租司机正在这么做。
0110 收到了淘宝买到的港版新书:阿多诺和霍克海默《启蒙的辩证》,书腰上写着:20TH 最有影响力的哲学著作,批判理论最重要的文本,繁体中文完整版首度问世,华语世界引颈期盼已久。
0111 我是三无人员:人生毫无规划,生活毫无目标,未来毫无期待。
0112 看《南方周末》今日头版关于美共生存状况的文章中一句话而大乐:“和执政的中国共产党比,美国共产党的‘艰苦奋斗’自不待言”。
0113 跟朋友讨论XX门以及顺义中学性侵害拍摄事件,我们得出一致结论,中国需要唐-克里昂。
0114 眼连他起高楼,眼见它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眼见他楼价又涨了。
0115 曾轶可唱法她代表了一种襁褓文化,恨不能永远停留在牙牙学语的阶段,说好听点叫拒绝长大,难听点叫永远保持液体状态。
0116 睡眠不足,回家一路跌撞,忽然iPod里响起何训田唱的 《心经》,顿时有大悟的迹象。
【白板报按】不是所有的新闻事件都能在我心里掀起波澜,然而发生在2004年6月4日的一桩人间惨剧,让我倍受煎熬。成都吸毒女李桂芳被警察带走,她三岁女儿李思怡被反锁在家中。尽管李拼命哀求,警察却对这个孩子的死活置若罔闻。后来,孩子死在家中。我的心里充满怒火,连当时做得如火如荼的一份《语文运动报》都停办了。等到一毛不拔策划《手工历史》,我渐渐冷静下来,写了这一篇第一人称小说《我是一把有罪的锁》。
我是一把有罪的锁
【新闻背景】2004年6月4日,成都吸毒女李桂芳把三岁女儿李思怡反锁在家中,入超市行窃,被民警羁押。李告诉民警,她女儿关在家中无人照管,并告诉了姐姐家的地址和电话。李随后被处以强制戒毒三个月。6月21日,李思怡尸体在家中被发现,已高度腐烂。2004年8月20日,成都市新都区法院以玩忽职守罪,分别判处金堂县公安局城郊派出所副所长王新和民警黄小兵有期徒刑3年和2年。
【手工历史】
一
我是一把锁,一把门锁,一把暗锁,全世界的锁都是无辜的,唯独我是一把有罪的锁。
6月21日,随着一声巨大的撞击声,我身首两异。我看到一束红光,那一刻我说:主啊,感谢你,我死了,结束了。
现在,我不在天堂,也不在地狱。不在废品站,也不在博物馆,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更好,这样能全世界早一点把我遗忘。
我不为自己辩护。
二
6月4日,李桂芳,那个吸毒的女人,把我重重地反锁上。她去哪儿,干什么,我一概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回来。
房间里只剩下一个小女孩,李桂芳三岁的女儿,李思怡。起初,她还蹦蹦跳跳地跟自己玩,对她来说,一个人呆在家里已不是第一次。
夜晚很快来临了,房间里没有亮灯。我不知道是停电,还是小女孩不知道如何开灯。反正我已经习惯了黑暗。
随后,我听见翻腾厨柜的声音,后来又听到喝水的声音。对李思怡来说,一个人过夜也不是第一次了。
半夜,我听见轻轻的脚步声,橱柜又乒乒乓乓想起来,她大概是饿了。我不知道饿是什么滋味,我是铜做的,从来没有饿过。我知道,对这个小女孩来说,挨饿也不是第一次了。
有几次,她搬着小板凳,来到门边,想打开我,可是我已经反锁。反锁是我们锁类最基本的功能,我在出厂之前,听技术员讲过,这是为了防备盗贼。与那些假冒伪劣不同,我是一把高质量的锁,只有钥匙从外面才能把我打开。我从铜矿运到锁厂那天起,受到的全部教育就是,只认钥匙。
小姑娘有钥匙,但她应该从外边把我打开。所以,尽管她用钥匙把我捅得浑身生疼,我也没有开。
以前,她总是打开窗户,隔着铁护栏,把钥匙递给路过的邻居,让他们开门。但现在是深夜,邻居们都已熟睡。
我虽然没有开门,并不是坚持原则,我就是这么设计制造的。
但我决不是铁石心肠。每次门外脚步声响起,我都希望是李桂芳回来了。然而,直到天光大亮,她都没有回来。
三
6月5日,第二天上午。我听见她的喊声,从窗户那边传过来。
“帮我开开门!”
“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帮我开开门!”
我知道窗户被销死了。果然,过了一会儿,她又来到我身边,用小拳头擂门。
“救救我,救救我……”
她哭了,先是抽泣,后来嘤嘤地哭。
几次,楼梯上响起脚步声,然而很快走远了。似乎,没有人屋里发出的声音。
她喊累了,脚步声去了厨房,我又听见一阵哗哗的水声……
而黑夜不管这一切,一秒钟不差地来临了。
四、
6月6日,第三天,已经第三天了。
我度过了心惊肉跳的一夜。她哭声很大,似乎用尽了全部力气。那是一种毫不间断的哭声,始终维持在同一种声调,同一种音量……
如果我是一个人,纵然我是一个杀父娶母、十恶不赦的人,心都会被这哭声划破。
但,我是一把锁。
我只认钥匙,只认李桂芳家的钥匙,只认李桂芳家的、从门外插进的钥匙。
五
6月7日,第四天。
没有哭声,只有偶尔传来一阵唏唏簌簌的声音,还有器物坠地的声音。
她喉咙哑了,手也捶不动了,失去走路的力气能力,开始爬行。
六
6月8日,第五天。
她在衣柜里度过的。
夜,静得可怕。
七
6月9日,第六天。
她在衣柜里没有出来。
忽然,我听见门外有人说“李贵芳”三个字。我打起精神,只隐约听到两个人在说话。
“好久没见她了。”
“准是……”
说话声随着脚步远去了。
八、
6月10日,第七天。
如果我有眼睛,我宁可刺瞎它们,也不愿看到李思怡向我爬过来的样子。
我只听到一阵细弱游丝的呻吟,然后砰的一声,她小小的脑袋,触在门上。
九、
6月11日,第八天。
一只苍蝇嗡嗡的声音……
十
6月20日,第十七天。
更多苍蝇嗡嗡的声音……
十一
6月21日,第十八天。
我的灵魂离开尘世,来到造物主面前,我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
审判,但并不是最后的审判。因为那些人类的灵魂还没有到齐,那个有罪的母亲,那两个被人间的法官判定有罪的警察,那些邻居,还有一切与此事有关的人……都没有来。
在我身后,是幽深的冥河,河面上漂浮着无数眼睛……但没有李思怡那双最明亮的眼睛。
这里是天国,不像人间,有那么多繁文缛节。用不着指控,我也不会辩护。我为李思怡的死负责。不用问我有没有主观故意,不用问我有打开生命之门的能力,不用问这个女孩的母亲、邻居还有那些警察都干什么去了,既然是我直接导致了李思怡的惨死,我就在这桩罪上有份。
我跟人类最大的不同,就是从不推诿。
我是一把锁,一生下来就为了把守住门,不管是幸福、生命,还是厄运、死亡,我都把它们拒之门外。
假如我一堆废铜烂铁,假如我不反锁,假如我会自动开启,假如我有嘴巴会大声呼叫,假如我能亮起警灯,假如我能放出烟雾……李思怡都不会死。
但一切假如不存在,我是一把锁,我恪尽了一把锁全部的职责,审判我吧,把我钉上耻辱柱,把我写进历史书。历史书太薄,不足以记下每个罪人的名字;历史书太厚,每一页都是重复。不管薄与厚,把我写进去吧!
我没有痛苦,我没有眼泪,也没有后悔,我不乞求恩典和原谅,万物之主啊,按照着你的公义和圣洁,惩罚我吧!
请你赦免门和钥匙,他们都是无辜的,罪恶都在我身上,我是一把有罪的锁。
(完)
《手工历史》是2004年由一毛不拔发起的一个项目,作者队伍是王小山、和菜头、李寻欢、猛小蛇、董事长和我。其基本思路用第一人称的方式来叙述当年发生的重要事件。
当时确定的写作要求是:
A、主稿以第一人称方式写作;
B、过于敏感或者涉及到名人的,不要用第一当事人的角度来写;
C、可天马行空,无限发挥,但不要完全脱离事件本身;
D、不攻击政府,体现人文精神;
D、不进行浅显无聊的道德评价;
E、当成小说来写;
F、可恶搞。
后来大家按时交稿,但这本书最终没有出版社敢接手。一毛不拔在付出了一大笔预支稿费后,血本无归地把书稿贴到了网络上。
清理电脑文件时,我发现了自己写的那一部分,择几篇发布,以安慰一毛不拔那脆弱而幼小的美国心。
谁是上海最累的人?
【新闻提要】
上海滩最累的人是谁?复旦大学社会学系师生对上海15所医院进行调查后发现,护工的生存状态最为堪忧。
绝大部分护工无固定休息时间,无休息场所。每天工作24小时,每周工作七天,一年有多少天他们就必须工作多少天,除非请假,但是请假就没有收入。而收入却不足千元。
护工没有休息权,每天24小时的工作状态,不仅使他们失去人身自由,沦为现代“包身工”,而且对精神肉体也造成永久伤害。
【手工历史】
我免贵姓卞,名字叫什么又有谁在乎呢?上海话将“卞”读成“毕”,从我进医院那天开始,大家都叫我小毕。这也好,要是叫“小卞”那多难听啊!
你们好!原来你们是复旦大学的,复旦可是个好地方。看到你们,我真高兴。一点都不吹牛,从小学到初中,我都是班上前十名的好学生。那时我的理想是考复旦,当个科学家,穿上白大褂,饭不吃,觉不睡,一天到晚坐在显微镜前搞研究。我梦想,有一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紧紧握着女助手大喊:“我们成功了!”
现在我真的穿上了白大褂,不过不是科学家,而是护工。医院里最低贱的职业,不用安慰我,这活就是低贱。低贱也没什么丢脸的,《读者》上不是说,世界上只有低贱的工作,没有低贱的人嘛。我的理想没能实现,不但没有女助手,还成了小护士们的男助手。这活也并不像你们想得那么糟,也有成就感。有一次,对我最好的李教授从阎王殿里逛了一圈,睁开眼睛。你不知道我多么高兴,我激动地忘乎所以,抓住护士小王的手,她像小猫夹住尾巴一样,惊叫了一声,把手抽回去。要不是李教授,她差点抽我一个耳光。你说,她犯得着这样吗?我的手虽然端屎端尿,她的手不一样擦过屁股、换过卫生……对不起,我忘了有女同学在场,话说得有点糙了。
我从老家安徽来上海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里,我吃住都在医院里,这也好,房租省了,还不用害怕半夜有人敲门查证件。一年365天,我只休息过两天,其实也算不上休息,我丈母娘来上海看病,我跟老婆去陪了她两天。她得的是肝病,医生建议她换肝。我一听就吓死了,我好歹也算是个“医务工作者”,知道行情,换个肝要50多万。她这肝要是换了,我们全家的肾估计都得卖了。为这事,我老婆还跟我吵了一架,吵完两个人抱头痛哭。她哭她妈,我哭我自己,恨我自己没出息。
我不怪命运,命运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自打来这里,服侍病人以后,我更想开了。我服侍的病人有大学教授,有领导、老总,还有那谁,就是那个天天在电视剧里露脸的明星。我发现,在法律面前,是不是人人平等我不知道,但在病魔面前,人人绝对平等。不管你有多少知识,不管你多聪明,不管你有多少称号、荣誉,也不管你有几亿身家,只要进了这病房,全都一样。
做护工这行有一点好,病人的家属、朋友、同事,基本上不让我们回避。低贱有低贱的好处,别人会把你当成不存在,就像穿了一件隐身衣一样。
我常听他们的谈话,有的话很假,一听就听得出来。比如,领导来探望王处长:“小王啊,你这一病,单位少了顶梁柱啊!不过你不用担心,好好养病,争取早日康复。”不过,他们也说一些掏心窝子的话。一次,周老总的老婆来看他,哭得跟泪人似的,边哭边说:“都是那个骚狐狸精把你害的。”周老总尽管有气无力,但还是制止她说下去。
我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我怎么就得了这病?”这话听得人心里难受。但说句不讲良心的话,你怎么就不能得这病呢?我有一句话,来探望的人经常对病人说:“你活活累病的!”
有一次,我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听病房里三个病号在聊天。病友,尤其是得了同样的病、社会地位又差不多的病友,往往无话不谈。他们那天精神都挺好,开始倒苦水。
王处长说:“要不是整天那么累,我也不会住院。当个项目处的处长,表面上有点小权力,其实就是一个傀儡。上头有一个正局长、四个副局长,关系都得摆平。”
李教授说:“这有什么难的?领导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王科长叹了口气:“说得容易!现在领导猴精猴精的。上次孙局长,就是来看我的那一个,他的一个关系想拿一个项目,我打报告请示是否批准。孙局批示:‘同意由王宾同志处理’。王宾就是我。我想,有他的批示,我就照办呗。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大概是他跟那个关系的条件没谈拢吧。孙局把我找去批了一顿。我不服,说,您不是批示说同意嘛?孙局说,我什么时候说同意啦?我是说,同意由你处理。我拿出那个批示一看,果然‘同意’后面没有标点符号。你说这不是成心埋汰人嘛!”
周老总说:“你累,我他妈更累。每天都得应酬,上海的酒店都吃过一遍了,当然都是我埋单。有一次,请一个香港客户,谈一笔几百万的单子。没想到他把全公司的人都拉去了,要了三个包间,我人还没到呢,他们已经点了鱼翅、燕窝,推杯换盏,杯盘狼藉了。我不动声色,每个人敬了一杯酒,然后打了个车就走,没有埋单。我心想,这单我要是埋了,肯定会恶心三年。生意是黄了,老板逼着我去向他们道歉。我不去,副总的位子不要了,我也不去。为这事我被扣了一半年薪。”
李教授问:“你太太说的狐狸精是怎么回事呀?”
周老总说:“不提这个,提起来就郁闷,我就这一个小情,没想到还是被老婆抓住了小辫。”我以为叫我,赶紧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弹起来,“诶!”三个人哈哈大笑起来,周总说:“小毕,没叫你,我说的是小辫”
李教授:“我算是看明白了,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老婆一直怀疑我跟一个女生不清不楚,去年暑假,我干脆把她带回家,当我的助手,吃住都在我家。我老婆起初还怀疑,经常逃班回家窥探,结果呢什么也没发现,也就放心了。教书育人最累,现在老教授负面新闻这么多,我每天都如践虎尾,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啊。”
周总和王处长有点不耐烦了,说:“老兄,别装了,快说你们俩到底有没有上床?”
李教授赌咒发誓说绝对没有,“连你们都怀疑我!说实在的,不是没有机会和可能,可我不喜欢水落石出,那样就没意思了。暧昧点好,暧昧是一种美德。”
三个人开怀大笑起来。
你们刚才我是现代“包身工”,这点我绝不能同意。虽说每天24小时都在伺候人,虽说七扣八扣,每个月只能拿700多块钱,但至少不用在领导、客户、女人中周旋。我家里有三间大瓦房,不用为房子发愁,也不用为银行打工。我累是累点,但决不是上海最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