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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凡达》火爆的背后(绝无半点剧透)

Sunday, January 10th, 2010

看了《阿凡达》。按照我的标准,它只能算一部好看的电影,还算不上一部好电影。

我对好电影的定义是,不靠3D眼镜,不靠大屏幕,哪怕用手机屏幕,模糊画质,极慢网速,也能吸引人看完的电影。

好看的电影看一遍就够了,好电影则值得反复看。

看《第六感》会让你从椅子上跳起来,看《肖申克》会让你在大雨中跑起来,看《艾薇塔》会让你在黑夜里唱起来,看《阿凡达》只会让你在凌晨四点半排队的长龙中排起来。

有人问我怎么评价阿凡达?我说八十年代有一本刊物《青年一代》,略黄,里面讲到一对恋人,男的非非想入,写了一张条子“今夜我能跟你在一起吗?”。女的回给他一封信:“等待新婚之夜那神圣时刻吧”。三年后“神圣之夜”来临,男稍战而屈,女负痛而冷。任何过高期待,多半这种结局。

我问美国的朋友,他们说很容易就买到了《阿凡达》的票,我问巴黎的朋友,她说那里都没人讨论这部电影。《阿凡达》何以在中国一票难求,成为一个公众事件?

有人说,这与片子的高科技含量有关,《阿凡达》的3D特效,足以把世界上的电影分成两种:《阿凡达》之前的电影;《阿凡达》及以后的电影。

也有人认为,这部电影被追捧,跟它反映的拆迁主题有关。

我承认,这部片子的视觉效果确实很震撼,它的主题在普世意义上讲也很革命。革命的正当性,抵抗的正义性,以有限暴力对抗无度暴力的合法性,即使在西方主流社会和主流电影中,从来没有被否定。倒是革命最频繁也很需要革命的地方,智识阶层都在喊着告别革命。

但这不是《阿凡达》异常火爆的主要原因,在这个蜗居都奢侈,只能蚁居的时代,多少人能有被拆迁的荣幸?这部电影的热闹不是一个孤立事件。

自2009年年末开始,中国在文化思想领域控制收紧,文化产业进入严重衰退期,。广电总局连续使出杀威棒,工信部干掉了一个个网站,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当商官和官商联袂携手,关上门又堵上窗,毁坏私人领域,压缩公共领域。当电影院被《三枪》这种艳俗的烂片所占领,当电视上响起声声破盘价和亚克西,当网站一个个被连根拔起,当真正意义上的文化产品极度缺失。人们必须寻找替代品。

《阿凡达》来得正是时候,人们纷纷用脚投票,涌向影院,排起长龙,在170分钟微光照耀下,稍微透口气,与文明稍微接一下轨,这分明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的抗议。

《阿凡达》越火爆,说明文化思想越冰冷,这就是如铁一般沉重的现实。

在文明的进程中,我们丢弃了什么–看《图雅的婚事》之后的杂想

Monday, April 6th, 2009

有人问,你最近哪来那么多时间看这么多片子,而且是国产片?(其实,没有人问,Who care? 我是为了行文方便,自问自答。)

我现在都是一边工作,一边看碟。两件事都很枯燥,但合在一起就变得有趣了。

今天看的是《图雅的婚事》,故事不复杂,讲的是蒙古妇女图雅,在丈夫巴特尔瘫痪之后,为了生存而协议离婚,并准备改嫁。她开出的条件是,未来的丈夫必须接受让巴特尔跟他们一起住。

一个好故事,必须足够纠结,这部电影具备了这个条件。电影描述了当代内蒙牧民的生活,这是久居“文明世界”中的人们所陌生的。

这部电影乍一看是在夸赞图雅和森格等人的淳朴、善良和恩义,批判以石油小富豪宝力尔为代表的当代汉文化(也是资本主义文化)的侵袭。但我认为,这部电影的立意并非这么简单。

这部电影的核心是两种文明的对峙,一种是淳朴善良、不负恩义的游牧传统文明,一种是理性自私、精打细算的外来资本主义文明。前一种文明要求为他人而牺牲,不但图雅要做出主动的牺牲,图雅未来的丈夫也要做出被动的牺牲;后一种文明对人的道德不做苛求,主张用货币和交易来解决问题。

善良和淳朴,到底是人的精神的花朵,还是货币的精神化?在传统的社会中,为什么有会有善良和淳朴?难道不也是一种为了生存的考量吗?在传统社会中,一个人要生存需要对周围的人提供善意和好处,以便在困难的时候,从善良的银行中支取。从这个角度看,善行更像是一种社会保障制度,也像一种保险措施。

而资本主义文明不需要这么多繁文缛节,他把一切温情脉脉的面纱都撕下,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简单化到契约和货币。宝力尔的出现,带来了“文明的曙光”,他关于把巴特尔送到敬老院的意见,不但合情合理,而且极具有操作性。然而,就在这一切按照文明的秩序进行安排的时候,巴特尔在敬老院里选择了酒醉割脉的方式自杀(未遂)。

巴特尔也许没有意识到,他其实是把已经一半解放的图雅,又押回到道德的火刑柱上。从此资本主义的解决方式在图雅身上彻底失效。

暗恋图雅的森格,也是传统文明的代表,两个人如果结合,那将是延续古老道德的最佳方式。然而,大家别忘了,传统文明最大的问题在于解决不了生计。面对沙漠化日益严重的草原,水成了生存的关键。打井,已经让图雅的第一个男人残疾,也让图雅最有可能下嫁的森格面临生命危险。井,这一文明源泉的象征,把田园牧歌式的乌托邦击得粉碎。有道德的地方没有水源,有水源的地方没有道德,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图雅不会嫁给资本主义的化身巴力尔,是被道德约束,那么不嫁给穷牧民森格,则是生存不允许。图雅不嫁森格,还有一个潜在的原因,有时候恩义是还不起的债务,森格愿意为图雅冒生命危险,那图雅拿什么来偿还呢?

最后图雅选择了折衷的方式来经营自己的第二次婚姻,她嫁给了既愿意收养他丈夫,又对她没有恩情的陌生牧民。这对于她来说,已是所能做到的极限。

有人看完这部电影,肯定会说,影片表现牧民生活的艰辛凄苦,是对当朝的无声控诉。别扯了,主张产权明晰私有化的先生女士们先不要急着跳着脚骂,这恰恰是按照你们信奉的原教旨资本主义办事的必然结果。

在文明的进程中,我们能走多远,在跋涉的路途上,我们找到了什么,又丢掉了什么?我想这就是《图雅的婚事》在重重潜台词和一个个悖论中,试图敦促我们思考的。

(注:5B铅笔和A4纸对本文亦有贡献。)

转:《非常勿扰》影评中最好的一篇

Tuesday, February 10th, 2009

《非诚勿扰》:你往哪里去,我也往那里去

来自:王书亚

  春节假日,我和妻子,陪伴一对再婚夫妻,预备他们的婚姻更新礼。老话说百年好合,他俩加起来已超过百岁了。在周围,见过许多不成功的再婚者,和调低期望值、筹划好财务清单的黄昏恋。那天,陈弟兄在上帝和众人面前说出誓言,“从此委身于你、爱护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几位初次参加教会婚礼的朋友都流泪了。在场的基督徒夫妻一起上台,围着他们祷告。我和他们都相信,这是真实的祝福,不是讨一个口彩。
  
  给他们推荐了几部电影,就有《非诚勿扰》。舒淇爱上有妇之夫,不能自己,转头对葛优说,我愿意在身体上忠实于你,与你结婚。但我心里要留一个房间,容许我念想着他。葛优挨过来,说那我把心全都给你,但容许我的身体偶尔开个小差,不知可否?
  
  冯小刚的好处,是他对时代精神(病)气质的敏锐。冯氏电影大都以一种缺乏道德担当的手法,抓住一个时代的道德症候。这正是好莱坞的精髓。首先,他们对时代的嗅觉,不输给哈佛大学或华尔街;然后,他们用一部好看的影片,与某个时代性的议题擦肩而过。把票房空间留给自己,把评论空间留给纽约时报。冯小刚的嗅觉,几乎和贾樟柯、李杨等人一样棒。但只有他最接近这一好莱坞模式。所以有大学生问,你的《天下无贼》是否充满了人文关怀?冯先生大咧咧地回答,我从不知道什么叫人文关怀。
  
  他只要嗅出问题在哪里就好。《非诚勿扰》延伸了《天下无贼》的两个议题。一是由“盗亦有道”的诚信,延伸到了婚姻中的委身。这世代最大的难处不在政治,也非商业;而是婚姻。这世代最大的合法性问题,也不是知识分子津津乐道的政体之合法性,而是包括津津乐道者在内的婚姻之合法性。尤其在越来越多的婚礼上,开始宣读政府颁发的结婚证,说“我宣布他俩的结合是合法的,是有效的”。这两个合法性危机,就凑在一块了。
  
  年前回老家,小小县城,单论市面繁华,胜过欧美大多数城市。可两样东西,越来越贵,几乎买不回来了。一是文化的沙漠化。20年前,县城书店可以买到徐志摩;县城报摊可以看《南方周末》,县城电影院有同步上映的凯文·科斯特纳。而今眼目下,反倒全没了。低俗的歌舞团,五颜六色的书摊,还有唯一占领县城、向着全世界叫板的《环球时报》。“开放”二字,叫人怎么说呢。幸好有网络,不然满大街都成白痴了。
  
  也是节前,和媒体朋友闲聊。我一胆大,出个馊主意,建议他们做一个精神病院专题,问卷调查全国1000名精神病患者,他们最喜欢的电视栏目、最爱读的报刊,最喜爱的主持人,都是些谁啊。我的猜想,不一定对,他们更喜欢张艺谋,而不是冯小刚。
  
  第二样买不回来的,就是婚姻。走在街上,两边的树,落叶缤纷。仿佛看见一个家庭接着一个,开始在红尘里衰落。《琵琶行》里,琵琶女娓娓道来,说自己“年长色衰,委身为贾人妇”。这里的“委身”,有一种万般无奈的哀怨。并单单指向肉身的交付,就像付款一样。今天的问题有相似,也有不同。相似的是,灵魂的委身,仍然是与肉身割裂的。不同的是,古代妇人期望值低,咬牙就委身了,今天的舒淇,却连一锤子买卖,也难以付出去。难到蹈海自杀的地步。
  
  葛优的朋友邬桑,最后开车唱歌,泣不成声的长镜头,最有意味了。镜头要停这里,就成日本电影了。邬桑的哭泣,显明这故事不单是舒淇和葛优的,那种在世间行走、委身不得的孤独,正是这时代的症状。葛优说,我不缺钱,就缺朋友。不也替我老家说出了真相吗。缺的不是钱,就是彼此委身的生命关系。
  
  圣经中说,婚姻是上帝设立的。亚当在乐园美滋滋的,以为自己一无所缺。上帝却指着他说,“那人独居不好”。婚姻不是我们想要的,因为我们骨子里都想自立为王。婚姻却是向着一个人的生活死、向着两个人的生活活。一个法国哲学家说,所谓爱情,就是你拥有全部的权利,我拥有全部的义务。听一遍很浪漫,听两遍很恐怖。因为婚姻的实质,就是打碎我们自立为王的梦想。但婚姻的悲剧就在于这一梦想的顽固,甚至胜过身体的情欲。我们惟独在性爱中,有全然的委身。因为天然地,没有委身你就没有快乐。但在性爱之外,两个自立为王的男人和女人,怎么可能彻底弃绝那自立为王的骄傲呢。
  
  圣经对婚姻的描述,可称为盟约式的婚姻(Covenant marriage)。在上帝与人的立约中,基督的十字架成为一个担保。上帝作为立约的那一方,先向我们无条件地委身,为我们死了。以此呼唤我们在信心里向祂委身,也在婚姻盟约中向着对方委身。
  
  这是有神论的婚姻。它和无神论的婚姻观至少有三个迥异。一是婚姻的合法性。自古以来,结婚的意思只有四种,一是在祖先和父母面前结婚;一是在国家和法律面前结婚;一是在上帝和众人面前结婚。最后一种,是只在自己面前结婚;但这等于取消了婚姻的合法性。当代称为同居,古代称为野合。婚姻的合法性影响着夫妻的委身,就像政治的合法性影响着公民的委身一样。
  
  第二是灵魂。无神论的意思是不承认灵魂。舒淇和葛优在身体与情感的大峡谷中,无法看见婚姻的实质,首先是灵魂的合一。用社会学语言说,就是信仰、价值和人生观的合一。若是一男一女对“人为什么活着”持不同的信念,他们的身体合一,套句成语,就叫“同床异梦”。同床异梦就是对委身的否定。换言之,唯物主义的悲剧之一,就是婚姻没有灵魂。所以你从此分不清爱情和淫乱,也分不清盟约和契约。
  
  第三是重生。也是冯小刚从《天下无贼》延伸出的第二个议题,“信仰”。这次教堂替代喇嘛庙,成了他触碰议题、始乱终弃的一个文化符号。导演给舒淇、葛优的爱情救赎,安排了两条道。舒淇是蹈海自杀未遂,仿佛一次死而复生的洗礼。葛优则走进北海道的小教堂,从幼儿园偷东西开始,没日没夜地忏悔。直到神父累趴在地上。
  
  那天,我对陈弟兄和他妻子说,委身的前提是重生。感谢神,你们不用去跳海,因为基督已经为你们死了。你们的婚姻因此在任何人面前都是圣洁的。无论你们年龄多大,一生一世的盟约都从今天开始。那位爱你们、又叫你们彼此相爱的,要领你们返老还童。从此,你们就如摩押女子路得所说的,
  
  “你往哪里去,我也往哪里去。你在哪里住宿,我也在哪里住宿。你在哪里死,我也在哪里死,也葬在哪里。你的神就是我的神,你的国就是我的国”。